第22章 前进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给克伦他们送来了午饭，今天的伙食相当不错，每人发了两张细面饼，还有一些肉干，这大概是特意为他们做的。士兵们席地而坐，开始吃饭。

他们待命的地方离城门只有三十步，在这里可以清楚地听见敌人的撞车撞击在城门上发出的沉闷的巨响，五层厚木板制成的高大城门上已经出现了几条裂缝。

在城门洞的两边，数百名长枪兵、刀斧手和弓箭手正在严阵以待，气氛凝重而紧张。不过克伦知道这不是为了防备敌人撞开城门，北石要塞的城门不是那么容易被撞开的，而是为了预防他们出击时敌人趁势冲进来。

城上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小了下去，一个传令兵从城上飞奔而来，他来到克伦身前，行礼说道：“上尉，将军命令，准备出击。”

克伦点点头，回头大声说道：“全体，上马。“

五百多名骑兵扔下了手中还未吃完的面饼，跨上了战马。今天早上，科曼将军给他补充了两百多名骑兵，边防第三军不属于野战军序列，除了侦察部队，军中并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部队，这些骑兵大概也是要塞所能调动的所有骑兵了。

士兵们脸上的咀嚼肌高高地突起，似乎已经紧张得僵硬了，五百多人对于外面如汪洋一样的敌人来说，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而他们却要突破敌人的重兵防御，到达将军交待的指定位置。

带领工兵的是一个壮实的中年中尉，他蹲在地上，眯着眼睛最后抽了几口自己卷的土烟，然后把烟头踩在脚下狠狠地碾了几下。他站起来走到克伦身边，沉声说道：“上尉，拜托了。”

克伦沉默了一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个托付。“克拉克中尉，跟在我们的后面，如果我们不能穿透敌人的防御，就回来吧，不要白白送命。”

克拉克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谢谢，上尉，不过，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他拿起地上沉重的工具袋，骑上了克伦旁边的一匹马。

撞车停止了撞击城门，开始向后撤去，木制的巨大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清晰地传入了克伦的耳中。

敌人开始替换攻击部队了。这就是将军昨晚提到的最佳出击时机。克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此刻所有的声音似乎突然都在他的耳朵里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体内急速流动发出的轰隆巨响。

城头上一个传令兵探出了身子，手中的信号旗迅速地打出一个旗语。一个边防军军官快步跑到克伦身边，“上尉，准备好了吗？”克伦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

军官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了克伦一会儿，突然抬起手向他敬了个礼，他倒退了几步，大声喝道：“开城门！”

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的寒风在北石要塞前方的狭长山谷里碰撞回旋，变得更加狂暴。狂风卷起雪尘，能见度急剧下降，士兵们连眼睛也无法睁开，无论对于进攻方还是防守方，这都是一个糟糕的天气。

疲惫的哥特士兵终于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恶劣的天气让他们举步维艰，他们只想赶快回到温暖的营地，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除了队伍最后的几个士兵，没有人发现北石要塞覆盖着铁甲的城门正在缓缓开启。

“敌袭！敌袭！”几个哥特士兵的叫喊被狂风吞没时，一道黑色的激流从城门里奔腾而出，撞碎了白色的雪幕，像一支高速呼啸着的黑色巨箭把哥特军队有些混乱和稀疏的后队狠狠撕裂开来。

哥特士兵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由惊愕变为恐惧，就已经惨叫着被高速奔驰的战马撞得高高抛飞出去。雪亮的刀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银色的残影，和喷溅而出的鲜红血液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是幸运之神再次把目光投射到克伦的身上，还是科曼中将选择的这个时机太过巧妙，克伦率领的五百骑兵发挥了和他们人数并不相称的巨大威力。当毫无准备的步兵遇上全速奔驰的骑兵大队时，这只能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成排成群的士兵在骑兵的马刀和铁蹄下崩溃，他们拥挤着、推搡着、互相踩踏着向后方逃跑。在哥特人的前线指挥官冷静下来并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之前，整个哥特攻城部队的后队已经陷入了无法挽救的混乱。

克伦的位置在整个骑兵队伍的中间，因为背上的伤，他并不适合担当刀尖的角色。在周围骑兵的保护下，他基本没有机会举起手中的刀。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来观察战况的发展。

随着他们穿透了一层又一层敌人的队列，克伦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前方的敌人似乎还是无穷无尽。仍处于混乱中的敌人的防御像纸一样脆弱，但是再犀利的利箭在穿透了十层、二十层、三十层纸后，终有一层纸会挡住他们的箭头。

罗汉骑兵仍然在奋力冲杀，但是他们的前进速度正在一点一点的降低，这支骑兵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哥特人厚实的阵列纵深像一块海绵不停地吸收着他们的力量和速度。克伦非常清楚，如果这支队伍在凿穿哥特人的军阵之前停了下来，那一刻就是他们的死期。

哥特部队终于有时间作出了应对，在罗汉骑兵的前方，六列哥特长枪兵已经集结完毕。长度接近三米的长枪倾斜着插入地面，交错密布的枪尖几乎形成了一道金属的墙壁。

最前方的罗汉骑兵不自觉地拉紧了马缰，密集长枪阵是所有骑兵的噩梦。克伦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冲不过去。突然，一阵如雷般的怒吼在队伍的左翼爆发出来，那是边防军的骑兵。克伦惊讶地看到左侧的两百名骑兵开始骤然加速，向长枪阵发起了冲锋。

骑兵们俯下身体，他们狠狠踢着身下的战马，怒吼着、咆哮着，以血肉之躯扑向了死亡的铁壁，如一去不回的狂涛在礁石上炸碎成血红的浪花。士兵从马上飞身扑向如林的枪尖，仿佛是扑向火焰的飞蛾，然后就这么挂在了半空中，垂下了自己的头颅。被长枪刺中的战马悲嘶着翻滚进敌人的队伍，不少躲避不及的哥特士兵被沉重的战马活活压死。

哥特人的队形被压迫成了一个弯月形，骑兵和马匹的尸体压断了枪杆，落马的骑兵和哥特士兵在血泊中翻滚扭打，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人群中茫然地哀鸣。后面的边防军骑兵却毫不停歇地继续向弯月的底端发起自杀式的冲锋，他们踩着自己战友的身体前进，包括已经死去和那些还未曾死去的，他们用自己的肉体在钢铁中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克伦被惊呆了，他从未见过骑兵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来诠释前进的含义，在这一刻，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勇气如此彻底地把死亡的恐惧踩在脚下？他无法思考，他只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面沸腾，如果在下一刻他不挥舞起手中的刀，他身体中的火焰就要将他烧为灰烬。

“前进！”他嘶哑得已经完全走调的声音像丢进了干柴堆的火把，在瞬间就得到了士兵们烈火般的回应。“前进！”骑兵们的怒吼震飞了半空中飘扬的雪花。仿佛包裹着烈火的长矛，罗汉骑兵再一次冲向了血和铁的旋涡。

哥特人的队伍开始后退，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惧的疯子，就算把长枪捅进了他们的肚子，他们也让垂死的身躯穿过枪杆前进。就算砍断了他们的手臂，他们也会扑上来用牙齿撕咬。这甚至不能称为人类了，这是一群身受重伤、陷于绝境的野兽。

当一个哥特士兵看见一个肠子都流出体外，却仍然狰狞向他扑来的罗汉骑兵时，他的意志终于崩溃了。他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推开身后的士兵，大叫着逃跑了。很快，更多的士兵开始逃跑，领队的哥特军官试图阻止防线的崩溃。他操刀砍倒了两个正在逃跑的士兵，但是一支短弩突然从他的嘴里穿出，军官喉咙中“荷荷”叫了两声，翻身栽倒。

克伦丢掉手里的连射弩，这是他最后一支弩箭，他用力一拉马缰，胯下的战马高高地人立而起。他在空中向前挥舞着长刀，大吼道：“前进！”

哥特人的铁壁在铁蹄下轰然倒塌，罗汉骑兵如旋风般地摧毁了面前的一切阻碍，势如破竹地穿透了敌人的阵列。克伦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后背的衣服一片濡湿，他的伤口裂开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一阵摇晃，几乎骑不住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视野恢复清明。还好，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无人地带，哥特人正在前进的第二波攻城部队离这里足足还有两里的距离。

“克拉克中尉！克拉克中尉在哪里？”克伦转身嘶吼道，他们拼死冲到这里的目的就在中尉的身上。

“上尉，我在这里。”壮实的工兵中尉从身后冲了上来，他身上的军服也已经被鲜血浸透，手里的工兵镐挂着恶心的碎肉。

“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两翼的哥特部队已经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上万的哥特大军正在向这里合围。

克拉克中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左侧一处陡峭的山坡说道：“那里，在斜坡上。”

“走！”克伦大吼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不到三百名骑兵向左方疾驰而去。

古迪斯派恩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他看见这支罗汉骑兵冲出了包围，而是他实在猜不透罗汉人这种近乎自杀的出击有什么意义。“莱古斯塔，你怎么看？”

莱古斯塔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不出他们的目的，大人。不过，罗汉人不至于愚蠢到用送死来激发士气，这支骑兵有古怪。”接着他“咦”了一声，“大人，他们转向了，可是那里没有我们的部队。”

古迪斯派恩沉吟了一下，说道：“传令，各部队停止前进，提高警戒。命令雷霆师团和血矛师团各派出一千骑兵，消灭他们。”

(本章完)